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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8章 渐行渐远

  李耀的脑海中,出现一副画面。

  一艘接一艘奇形怪状,气势磅礴的星海战舰,将大量盘古文明的战士、智者、研究员和学术权威连带着他们的家眷都运送到太古遗迹的入口周围。

  而在离开星舰,进入太古遗迹之前,他们都签订了一份契约,立下了庄严的誓言从今往后,与世隔绝,用全部的生命和神魂去探索太古的奥秘,直到彻底破解太古的谜题,推翻束缚整个文明的“黑墙”那一天,才能回到家乡。

  其实,第一批专家学者非常清楚,以太古遗迹的深邃、神秘和复杂,穷尽他们的一生,都不可能实现目标。

  他们最多将自己的尸骸,铸造成新的台阶,让他们的子孙后代,能踩着他们的肩膀,一步步向上攀登,抵达最终的目的地而已。

  即便如此,他们亦无怨无悔,舍弃了自己在红尘俗世中的一切,遁入这座被称为“仙宫”的隔离区。

  “所谓‘仙宫’的‘仙’,自然是指‘原祖’,也就是黑墙制造者,但久而久之,外界的族人产生了误解,竟然认为那是我们对自己的称呼。”

  望月者微微叹了口气,流露出和稚嫩面容极不相符的哀伤,继续道,“这也难怪,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仙宫之中的生活,和盘古文明核心区域的生活竟然如此不同,经过数千年时间的发酵,两边的文明完全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几乎变成了差异极大,隔阂极深的两个种族、两个文明。

  “仙宫之内,虽然环境千变万化,到处是危机四伏,诡谲叵测的致命陷阱,但这里的居民大多是专家学者以及他们的后裔,大家的心灵都比较纯净,背负着同一个使命砥砺前行,没有太多勾心斗角的事情,社会秩序非常简单,就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然而在仙宫之外,盘古文明的核心区域,由于受到了大远征失败的影响,以及‘洪潮’和‘原祖’的存在,发酵出来各种风言风语和危言耸听的奇谈怪论侵蚀,社会非常动荡,人心无比焦虑,几乎所有人都在整天担心着‘末日降临’的问题,再加上资源有限,大量资源都要输送到‘仙宫’之内,供我们解析上古文明以及原祖的秘密,所以,社会发展几乎停滞,内乱和争斗此起彼伏,终年不休。

  “为了镇压动荡不安的局势,让全体民众都摆脱‘末日降临’的恐惧,最高当局又有不少人想出了‘情感封印,精神控制’的方法,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言,他们的情感封印和精神控制是误入歧途,只会进一步阉割民众的意志和创造力,自然会激起更大规模的反抗。

  “不过,盘古文明毕竟发展了近百万年,是盘古宇宙当之无愧的霸主,根深蒂固到了极点,疥癞之患要发展到病入骨髓的程度,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之前的整整千年,仙宫和外界的关系,还算勉强维持着稳定外界向仙宫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既包括大量的晶石以及天材地宝,也包括外界最优秀的人才,而仙宫就不断发掘和解析太古遗迹之内的秘宝,搞清楚原理之后,得到大量新的技术以及法宝复制品,输出到外界,维持着盘古文明最后一丝活力。

  “虽然我们还没搞清楚原祖的目的以及他们采用的技术,但前赴后继陨落在这里的一百个上古文明,进化程度和我们相差无几,在无数学者和冒险者燃烧神魂,牺牲生命,夜以继日的拼命工作之下,还是大有收获的。

  “‘仙宫’建立之后的最初千年,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那既是仙宫的黄金岁月,也是外面盘古文明的最后辉煌。

  “那是我的父辈和祖辈们的时代,而我则诞生在盘古文明发现太古遗迹的第二个千年。

  “进入第二个千年,仙宫和外界的矛盾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紧张,局势越来越诡谲叵测,就像是一团团黑黢黢的阴霾,笼罩在双方的头顶。

  “首先,过去千年的大发掘,我们已经将仙宫之内所有容易解析的技术、容易复制的法宝统统都找出来了,接下来摆在面前的,都是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既然你也是一名炼器师,对材料学、灵能学和空气动力学等等领域,应该也有一定的认识,知道前沿学术领域的难题,并非按部就班,水到渠成,投入多少资源就一定能取得多少成果的事情,很多时候,一道公式的证明,一个法则的发现,非但需要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更需要玄之又玄的运气。

  “我们在第一个千年已经用尽了全部运气,到了第二个千年,摆在我们面前的技术难关就像是一重又一重高耸入云的大山,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翻越过去,那需要几代人,几百年时间的努力。

  “但是,外面的族人却等不了那么多时间。

  “在上一个千年,他们已经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相处模式,他们源源不断向仙宫投入大量资源,而仙宫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他们交付大量先进、成熟、非常具有实用价值的技术和法宝,让他们能用这些东西,去暂时安抚焦虑而躁动的民众。

  “可是现在,有整整一百年时间,我们没有向外界交付太多有价值的技术和法宝,而外界还要维持大量资源的输入,这就难免令外界的领袖,盘古文明最高当局的那些人心怀不满,产生诸多疑虑了。

  “唉,现在想想,当年我们在建造仙宫,招募研究员和探索者的时候,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我们将整个文明最尖端的专家学者和前沿领域研究员都吸纳到了仙宫之中,留在外面的,全都是最尖端的政客和军人,固然,有一个‘学术委员会’充当双方沟通的桥梁,但待在这个委员会里的学者,尽是些二流货色。

  “专家学者和政客军人的思维方式,是完全不同的,无论我们如何向他们解释研究的困难,以及保持持续资源投入的重要性,他们都充耳不闻,一个劲儿要求我们尽快拿出研究成果,否则就要削减对仙宫的投入,甚至派出督查小组,对仙宫近千年的工作进行全面清算。”

  说到这里,望月者脸上,明显流露出了一丝失望和懊恼。

  李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望月者自幼待在太古遗迹之中,可以说是实验室中生长起来的纯粹学者,自然不知道世事的复杂和人心的险恶。

  李耀却曾经周旋于联邦、帝国和圣盟三大势力之间,老婆都当过联邦议长,他非常清楚,执掌一个文明,并非打一款名叫《文明》的游戏那么简单,千头万绪,各方利益,纵横交错,比乱麻还难以梳理清楚。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望月者以为“源源不断输送资源”是非常轻巧的一句话,但在外界却有可能引发轩然大波甚至庙堂和江湖的斗争,是要千千万万民众都勒紧裤腰带乃至饿死人的。

  特别是,李耀知道,跨越黑墙,进军多元宇宙的大远征已经消耗掉盘古文明的绝大部分资源和潜能,算是盘古文明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之后数千年里,盘古文明的资源肯定是越来越匮乏,再加上“洪潮逼近,末日降临”的流言侵蚀社会秩序,民怨沸腾,妖风四起,最高当局对方方面面的控制力,肯定大幅降低。

  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要维持社会秩序,强迫民众勒紧裤腰带,另一方面还要源源不断向“仙宫”输送大量资源,盘古文明的最高当局,肯定也是殚精竭虑,头痛欲裂。

  如果仙宫能持续不断拿出研究成果,最高当局还可以勉强维持这样的“交易”,等到仙宫整整一百年都拿不出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最高当局又要如何说服所有民众,把已经勒到极限的裤腰带,再往里面勒一格呢?

  联邦和帝国的专家学者,曾经对盘古文明的政体有过一定的考察,在绝大部分时间里,盘古文明并没有一个专权独断的统治者,实施的还是各部族协商的共和制度,所以,并没有一个独裁者可以拍板,无条件、无原则、无限度向仙宫敞开供应资源,任何一点资源的供应,肯定要遭受来自……诸如议会之类的机构,吹毛求疵的诘问和审查。

  另一方面,仙宫之内,秘宝众多,或许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任何一个体制健全的文明,都不可能容许这样的力量,掌控在一小撮人的手里,连望月者自己也说了,经过千年发展,仙宫之内的学者和外界的族人渐行渐远,几乎演变成了两个文明,那么,在仙宫整整百年都拿不出有价值成果的情况下,外界的族人对他们产生怀疑,要进驻仙宫,全面清查,又有什么奇怪呢?